乡下人 城里人

　　

本文作者严雨龙于2003年在越南留影。

本文作者人生的第一张照片——1980年，17岁时拍摄的高中毕业证件照。

　小小少年的我，常萎缩门槛一角，痴望着对面那裹着重重棉絮样云团的山峰，觉得那山该是很温暖的。至于大山的背后以及背后的背后，都有些什么，想象不出来也就不太去想了。听说是有非常非常美丽的城市，可我连一点点借以发挥的概念都没有……

　　1978，梦的萌芽

　　〔都说少年是个多梦的季节，但我相信，也肯定1978年前后，或者说之前的中国乡村少年，与我一样，那些梦都像原野的干泥巴似的生硬。最多的可能便是梦见自己吃到了一颗糖，是那么的香甜无比，以至快乐得醒了过来，却发现是在吮自个的指头或被角什么的。那个年代我们的梦总是这么的惨白，美丽不起来。〕

　　很偶然的因素，我做了一回城里人，一个很大很大城市的城里人。因为我病了，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病，四乡八邻的“著名”和稍有名气的郎中看了，都对父母说这病非得到大城市去看。因为我是十世单传的独苗，于是母亲东奔西走去筹钱，借了两个村子三十几家，总算凑齐了八十二元五角二分。

　　于是父亲带上我，辗转到了省城杭州。浙二医院有我一个远房亲戚。医生看了说并无大碍，应该是营养不良，胃病比较严重，不过需要做胃镜和相关化验之后才能确诊，这样大约需要几个星期（一项化验要个把星期）。父亲等不住――生产队的证明（介绍信）有效期便是7天，只好将我托付给亲戚，自己匆匆赶回去了。临别时父亲是万般叮嘱：一个人千万别乱走，如果要上街那一定得记住转了几道弯，否则走丢了，你就苦了。

　　告别父亲，有一天上街实在忍不住对两根尾巴（电车）的好奇，就奋不顾身的挤了上去。记住了父亲的告诫，车子往左转，我便默默地按下左手一个指头，右转便按右手一个指头。这样的一路行去，也颇刺激开心。然而没曾想，车子不知何故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引得一车人尖叫、大骂。等车子再平稳开动时，我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糟了，刚才由于紧张，两只手全捏成了拳头。看看自己的两只拳头，我怎么也想不起左右到底已经各按下了几个指头。那下子简直要急哭了。想问别人，可别人咋知道你按了几个指头呢？别的人见我恨恨地举着两只拳头，赶紧挤开去，还对我怒目相视，似乎我是要打人。

　　于是再一个停靠时，我便急忙下了车。后来好不容易找回到了住处。从此再上街，那是格外得倍加小心，总不敢独自乘什么车了。城市的确不好玩。

　　半个多月之后，我回到了山中的家里。没想到我一回到家，乡邻便纷纷上门来探视，见我好好的，便一个个急切地打听那大城市都有些啥稀奇。有的就感慨，城里人到底不一样，你看我们这黑伢子，才进城几天就白净了这么多。

　　我说城里不好玩，但有一点非常好，杭州吃酱油醋不要钱。那次我小小心心地进了饭店，开了票要了碗“片儿川”。服务员端上来，我一看那只是碗清汤加几根面条。桌子上是有写着“酱油”和“醋”字样的两个小瓶，但我不敢贸然相取。看别人大模大样的倒着拌，以为他们财大气粗。趁着服务员不注意，我也迅速往碗里倒一点再倒一点。然后将面与汤一点不剩喝个精光，不留一点痕迹，免得服务员问我要酱油醋的钱。如此这般，几次下来，我发现原来那是不收钱的。乡亲们听说了都不相信，说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不可能，或许自个儿偷喝了人家的酱油醋，还回来蒙咱。父母也是很有些疑疑惑惑的。那叹息与眼神似乎说，咱孩子该不会在杭州要饭了吧。

　　这是1978年春天的事。也就在这个春天，中国乡村的梦开始有了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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