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旧事

　　相识

　　有些人，无论放在哪个人群中，你都能很快熟识他，而且他身边也会很快聚集起一批人，这是天然的组织者风范。但如果走歪门邪道，就会开出妖艳的恶之花，《水浒》中的及时雨宋江、上海滩的杜月笙之流，就属于此流走偏门的人物，最终难成正果。

　　1988年海南热，那时我们还不熟悉人格魅力这个词，但东北佳木斯人朱明，的确是一个有着很大人格魅力的人物。他最落魄的时候，三天只吃了一顿饭。穿着一双几元钱的运动鞋，十元钱的汗衫，他同样毫不犹豫地去约见大富翁，毫无胆怯地向对方伸出手去，好像他天然是对方的合作伙伴，整个谈判过程一点矫揉造作的痕迹也没有。我亲眼目睹了香港经营娱乐业的黄先生和另一个经营工厂农场的土财主对他一见如故，交谈之后对他这个人非常有兴趣，立即拍板愿意对他投资。

　　能够轻易从私人资本家口袋里掏出钱的人，当然具有超凡的能力。

　　与海南岛其它的闯海者不同，朱明懂得制造技术。洗发膏、肥皂、洗衣粉、烧碱无一不会，他的口袋里有不少市场上不可缺少的化工产品的配方。有些不懂的技术，他也能随口说出在哪里能够找到这种技术，他对行业了如指掌。一口标准悦耳的普通话，且精通经营管理和营销，非常具有亲和力和凝聚力，精力充沛旺盛，朱明真是不可多得的企业人才。

　　那一年，朱明二十九岁，是振翅远行的年龄。

　　他的能力令好几位刚从大学毕业的，甚至比他大几岁来闯海南的人都佩服不已，自愿围着这位不名一文的“未来企业家”转。这其中就有我初中的一位同学――王果。读书时王果一直是我的跟屁虫，而我刚从大学分配来海南的那年，他极力向我推荐朱明，讲朱明的传奇。

　　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我去见了朱明。

　　第一次见面，我就为他们募捐了二十元钱，解决了他们几人两天的伙食费，朱明由此对我刮目相看。海南屯昌县的一个厂长带了一个助手前往湛江办事，不知怎么与他们联系上了。朱明立即去购买了所需的化工原料，并准备了一桶清水。厂长对朱明的技术非常感兴趣，带着助手来到海口望海楼昏暗的地下室――这是海口当时最便宜的旅社，每天住宿费一元五角，像朱明这样怀揣着梦想或者绝技的人在这个地下室比比皆是。厂长要亲自验证一下朱明的技术的真实性。朱明背过身去称量化工原料，不一会儿就在一张白纸上配好了洗衣粉，厂长自己动手把洗衣粉倒入清水中，还找来一件脏衣物洗――效果很好。我们几个外行的朋友松了口气，厂长当即拍板――让朱明在这个小旅社等着他，两天后他会从湛江返回，然后带朱明去屯昌的工厂上班，负责技术。

　　朱明没有回答，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不知是兴奋还是饥饿。我连忙站出来对厂长说：“朱明可能等不了两天，因为他身上分文全无，连吃饭都成问题。”厂长一听，恍然大悟，立即从身上掏出二十元钱来给朱明，作为他这两天的伙食费，再三叮嘱一定要等他回来。厂长一走，朱明的几个兄弟立即欢呼雀跃，他们好久没有见过十元的钞票了。几个人立即去买了一堆馒头大吃了一顿。等缓过神来，朱明才赞许地对我说：“今天要不是你，大家是不可能有这一顿饱饭吃的。”我说我只不过是见机行事，我知道大家已经好几天没钱吃饭了，一个厂子未来的管理者，还未上任就张口向老板要钱，也很跌价，所以我替他说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中国熟悉市场经济的人还不多，但朱明就已经一门心思地经营实业，他坚定不移地认为――实业家是世界上最伟大的。

　　凡是有杰出成就的人，都固执地认定自己的道路，并且都把自己从事的行业看作是极为了不起的选择，然后倾力以往。这大概是一个共同特点。

　　相助

　　几天后，我回海南南部通什市的单位上班，朱明带着几个追随者继续留在海口闯荡。过了两个多月，王果来找到我。他模样很狼狈，一只脚肿着。王果的个子很矮，却穿一双大码的运动鞋，我猜是朱明的鞋。王果来的那一夜，我俩抵足长谈至深夜。

　　果然，这两个月他们过得很不平凡。屯昌的厂长走后，他们又继续寻找新的投资商，碰上一个湛江人――在海南陵水县开鞭炮厂和农场，看中朱明及其技术。这个老板先请朱明和王果饱餐了一顿，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去了陵水城郊的鞭炮厂。干了半个月，朱明看出了老板为人不地道：老板总是派他的儿子想偷学朱明的化工产品配方，原先虽然答应产品售出后双方按比例分成，但老板总是以扩大再生产没有现金为由拖欠，所以朱明始终拿不到应该属于自己的现金分成，每月只有老板给的一点可怜巴巴的零用钱。

　　王果这次来找我，一是向我借钱暂回四川老家，因为他不懂生产技术，在工厂里呆不住也呆不下去。他与朱明商量，决定先回老家呆着，等朱明有了资金后再来大干；二是请我帮助朱明，因为朱明现在生产的肥皂没有商标，他知道我会画画，想请我帮助（当然是免费），我答应了。

　　王果走后，我花了几天设计好商标，并乘车送往一百多公里外的陵水，那时没有手机呼机，好不容易才在城郊的小镇找到朱明所在的小厂。朱明见了我，很兴奋，请我喝茶。朱明是一个公关天才，待人接物绝无勉强、奉承之举，热情中不失原则，直爽中不乏谋略。他告诉我：陵水另一个汕头老板，一直垂涎朱明这样的全能型人才，私底下接触朱明，愿以产品利润对半分且每次产品销后立即以现金支付给朱明为条件，力图挖走朱明。朱明决定跳槽。他笑着说：原来老板真是精明狡诈，为防止朱明出走不给朱明零用钱；派儿子暗地里背着朱明根据朱明所用的化工原料进行实验，企图掌握配方。我和朱明大笑――老板这种看似算无遗策的精明，实际上是多么愚蠢。对于一个半文盲来说，仅仅知道用了哪些原料，要自己试验出最佳配方简直是天方夜谭，因为工厂买化工原料是以吨计。他没有想到要留一个人，必要先留住他的心。

　　又过了两个月，朱明穿着唯一的一套西服来通什市卖洗衣粉。刚好原来在海口一起闯荡的一个姓胡的朋友，当时在市委工作，很快与商场联系上。朱明依然精力充沛。他没钱住旅店，我只好让他与同住，晚上他不停地抓痒，结果他走后我被传染上了疥疮，治了一个礼拜才好。

　　朱明用的是真技术，生产的洗衣粉却是冒牌产品，冒的是中国最著名的几个牌子，朱明说那是汕头老板的意思，因为这样才能尽快打入市场。我略有反感，因为这与我印象中创业的朱明有些不符，但我很快还是接受了这一事实，八十年代的海南甚至全国，商品与市场都有些无序，时值海南房地产高潮时期，政府谁也没闲心来管这些小事。

　　相疏

　　又过了将近半年，朱明再次来通什，他的洗衣粉货真，加上高额回扣，使得朱明生产的洗衣粉迅速占领了海南许多基层市场。令我暗自吃惊的是与他同来的还有一贵州的妙龄女子，可能是他包养的情人。我笑问他花了多少钱？他说代价是由他出资搞一个服装店给这女子经营。

　　然后朱明请我吃早餐――准确地说是他自己未吃早餐，顺便让我陪着吃。我俩许久不见，我以为他现在会在一个稍微像样的饭店请我吃饭，叙叙旧，结果他在一个茶店请我吃了一块五角钱的酥饼，外加三人一壶三角钱的老爸茶。

　　他没有任何感谢之辞，也绝口不提与王果那几个患难之交的合作发展。我突然对朱明有些陌生。出于礼貌我还是不动声色，因为我与朱明的关系远不及王果那么亲近，和他只有数面之缘，主要是在王果介绍下结识，出于爱才之心帮助他。他大谈企业家应该如何节俭。我暗暗发笑――有钱包女人却无钱请在他最危难时候给予他帮助的朋友，我是公职人员，又不向他借钱，说这些干什么？

　　看了看他身边那个漂亮而冷漠的十八岁的女子，我心头掠过一丝阴影。

　　相离

　　想不到事隔四年，在我差不多忘了朱明的时候，他又来到了通什。这次朱明自称从南京来，穿着一套另类的西装，略有点发福，还带来了妻子，说是生了一个女儿，两岁了。一年前，王果已经第三次从四川重返海南创业，在我的帮助下办了一个饭店，经营了一年多，生意很红火。王果见了朱明十分兴奋。他对朱明有一种崇拜，这一点我88年在海口就看出来了。这次又是王果在一个傍晚把朱明从饭店带到单位找到我。

　　一个人独自在他乡几年了，我已经变得稳重成熟。我直接问朱明这次来海南是否是来旅游？他说是考察，他在南京做房地产生意，骤遇国家宏观调控，所以来海南看看房地产市场。由于几年前的阴影，我谨慎地对待朱明的到来，我知道学文学的王果，骨子里是一个对生活很理想化的人，这种人往往不适合经商。

　　我暗地里提醒王果：注意！任何时候都要谨慎地观察一下，朱明这样的商人是不会作无用功的，要学会看到一个人的本质，不要被一些外在的所谓气质、包装所迷惑。

　　果然，朱明还随身带来了一个铜盆，他说是古董。在铜盆里盛满水，用手在铜盆两耳处同时使劲不停地搓，铜盆里会溅出很高的水花。时值黎族苗族的三月三节，游人如织，朱明让王果在主会场门口摆摊演示，观者如堵。搓一次两元钱，半天就收了一百多元。

　　王果十分欣喜，认为朱明就是有办法！连搞些小玩意儿都这么别出心裁。王果干脆把饭店交给别人打理，自己跟着朱明在三月三活动的几个分会场连搞了几天。我没有参加，只是静观其变。

　　难道朱明这么远来只是为了练摊玩玩？

　　果然，三月三刚过，朱明提出，去民族博物馆看看。我与王果陪同他见了博物馆馆长，朱明依然是用从容不迫地握手、介绍产品，当他说到这个铜盆古董的时候，要价一万五千元。

　　馆长轻轻地笑了，笑得我们不好意思。馆长也不说破，只是耐心地向我们介绍了这种铜盆的共振原理、真品在何处、批量的赝品在哪里制造，说博物馆就有一件，几百元一件买的。我侧目看朱明，朱明若无其事地止住了。王果满面通红。

　　不知怎的，朱明过去富有磁性的嗓音、不慌不忙的语调，朋友们都视为魅力，这次我突然顿生反感。我没好气地首先站起来说：“走吧。”朱明仍然是一付若无其事的神态，握手、道别。

　　过了几天，王果告诉我，朱明的大量资金押在房地产上了，想先向他借一千元回南京。朱明还给王果看了他的一张十万元人民币的定期存折，说现在还不到期，回去立即汇来我处转给王果。他还说，等房地产回暖后，就让王果跟自己一起干。我立即阻止王果，劝他不要借钱。王果说已经给了，朱明也已经上路。

　　我只是淡淡地告诉他：“他不会还你的。”王果还信心十足地说：“凭我跟他的关系，不可能。”我说：“那你去南京跟他要好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得到朱明的消息。时值饭店的房屋业主要装修房子，饭店歇业。王果傻傻地在通什干等自己的一千元路费三个月，不果，黯然离开海南，从此杳无音讯。十年后我回老家，王果的养父母还向我打听他的消息。

　　朱明那富有感染力笑容仍然在脑海里，王果那矮小的机灵鬼形象我更时时想起，但这些今天都成了大海浪尖上的珍珠泡沫，起伏之间，一切不再。只有海南明媚的太阳温暖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