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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母

宁新路

2015年02月21日03:20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手机看新闻

  柳的韵味,是女人的韵味;柳的神态,是女性的神态。

  我在柳下长大,记事时知道的树,是柳;至今迷恋的树,是柳。柳的妩媚与柔情,恰是母亲那纯朴与慈祥的神形。

  家乡是柳的国,院落是柳,路边是柳,湖河沟旁是柳,荒郊野外是柳。我记事时,也是记住母亲模样和柳树样子的那次,是个很热的中午。母亲抱着我,靠坐在房后柳下做针线活。我躺在母亲怀里,在瞅母亲的脸,也瞅柳树。母亲的脸上不停滴汗珠,滴到了我嘴里,苦咸的。我不安分起来,要抓柳条,要上树,要跳到柳上与小鸟玩。母亲揪柳条给我。我闻到了柳叶上的糖甜味,柳叶上有糖蜜,有母亲的奶汁那样甜。我舔着柳叶糖,不饿了,不闹了,睡着了。

  柳叶糖蜜充当了母亲的奶汁,在母亲没有奶水的时候,在我哭闹的时候,她会把我抱去柳树下,揪柳叶糖给我吃。有一次,我看到商店的花糖,闹着要母亲给我买。家穷,母亲哪来的钱给我买糖果,回家赶忙给我揪柳叶糖蜜吃。柳叶糖虽极甜,但有苦味,我不要,要花糖,想着商店的花糖直发脾气。母亲说,没钱买。闹也没用,我的念想只好在柳叶糖上了。

  柳叶糖虽有苦味,却想吃就有;柳是蜜糖的树,到柳树下,总会吃到柳叶蜜糖。我欢喜母亲抱我去柳下,柳叶糖解渴,也解饿。姐姐也给我揪柳叶糖,她揪给我的柳叶上也有厚厚的糖蜜。

  满树柳叶糖的柳树长得粗壮,母亲喜欢坐柳下,我也喜欢上了柳树。越老的柳树,蜂窝越多,蜂越忙,柳枝上往下滴蜜汁。屋后的老柳,蜂爬满了柳叶,它们吐出的金黄蜜,随风散着甜香味。母亲下地时把我放在老柳下,会折枝柳塞我手里,我就在柳下吃柳叶糖等母亲回来。

  吃柳叶糖的事很快就不用母亲和姐姐代劳,我自己可以够到柳条了。屋后柳长成了老柳,粗壮高大且枝粗叶茂,柳条垂地,树洞和树杈尽是蜂窝,极忙的黄蜂和黑蜂,在柳上酿着金黄的蜜,一片柳叶一片糖,一条柳枝一棒蜜。柳叶糖是我这样贫困孩子的点心。

  可有一天,几个壮汉要砍这棵老柳,用它去架河的桥。我不让砍,他们理也不理我就抡起了斧头。我抱着柳树不让砍,他们问我为啥,我说是我妈妈栽的柳,砍了它,我妈没了乘凉的柳树,我也就没了吃糖蜜的柳叶。他们说它是闲树,架桥是积德,是为我家积德。这话把我唬住了。母亲舍不得,父亲也舍不得。我问母亲,他们砍柳是为我家好吗?母亲在流泪,却又点点头。

  老柳粗大,他们虽用的是锋利钢锯,却用了吃奶的劲,锯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才把老柳据倒。我从屋前看柳,柳不见了,它被“放”倒了。老柳躺在了屋后,继而十多个汉子把它抬走了。锯开的柳是暗红色的,断口流出殷红的血水,流到了屋后很远的地方。

  老柳真是被架在了小河上,马路被接通,人马车顺畅走过,老柳支撑起了结实的桥。老柳虽被锯走,但树根很快冒出了柳条,铺成桥的柳身也冒出了枝条,老柳虽被锯倒还活着,这使我宽慰了许多。但仍使我深深伤感的是,没了柳的屋后,就没了柳下的母亲和姐姐,没了母亲和姐姐的张望和招手,尤其回家时看到屋后没有柳,就担忧母亲和姐姐不在家。

  没了老柳,哪里找蜂蜜多的柳叶?我很快知道什么地方的柳上蜂蜜多。那是村西的西湖,那里有满湖的老柳树。老柳上蜂窝密布,柳枝柳叶爬满了蜜蜂,好几种蜂在蜂窝产蜜,也把蜜产到柳枝和柳叶上,柳枝和柳叶上如同蜜里泡过似的,随便舔那片柳叶,都是片浓甜长久的叶糖。

  我在这柳林里找到了母亲和姐姐的影子。它们是泉边两棵一大一小的柳。大柳有点驼背,柳条稀疏,柳头上长个大结,像历经磨难的女人的脸。它让我想到了劳苦的母亲;小柳清秀得像姐姐,柳身婀娜,柳条飘逸,秀丽动人。这两棵柳的糖蜜不同,大柳蜂多甜得浓厚,小柳蜂少甜得清香。

  柳叶的蜜甜沁入我心脾,柳的样子与母亲的样子形成了一个样子,深深印在了我情感深处。不管我走到哪里,每当看到老柳,就好像看到了母亲的样子,总想舔一口那柳叶上诱人的糖蜜。


  《 人民日报 》( 2015年02月21日 08 版)
(责编:白宇、刘军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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