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眼·古城保护

丽江古城:商业化与文化的角力

本报记者 张 帆 徐元锋 杨文明 李茂颖

2016年09月02日05:04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丽江古城,演奏纳西古乐的老人。 谢 勇摄

“不是在丽江,就是在去丽江的路上”,这座茶马古道上的僻远小城,去年竟涌入境内外游客3055万人次,比上年增长14.72%。自从一年多前担任云南省丽江市古城保护管理局局长,和丽萍坦言“整天提心吊胆、睡不好觉,随时准备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

知名度越来越大,美誉度却时有隐忧。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艳遇”“酒托”“宰客”……去年10月,丽江古城景区被国家旅游局严重警告。当时有媒体报道说,“这个10月,丽江特烦恼”。

与“短痛”相比,更让丽江纠结的还有旅游转型升级的“长痛”。

1997年,丽江古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包括大研古镇、束河古镇和白沙古镇3个相对独立的城建单元,其中最为出名的是大研古镇。

依托古城,丽江文化旅游产业长足发展。“文化在旅游中找到了钱,旅游在文化中找到了路”,丽江成为不少后来者学习的榜样,也引发长盛不衰的申遗热潮。

然而,“商业味过浓,文化味趋淡”的惋惜、质疑乃至诟病之声也没有停息过,爱之深、责之切?

寻找商业化与文化的平衡点,丽江有其“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怎么看待围绕世界文化遗产进行的商业开发?旅游消费升级换代,丽江面临怎样的转折点和突破口?面对商业开发的高歌猛进和传统文化的退守萎缩,政府如何作为?这一串问号的背后,是一段复杂、多棱的“丽江故事”。

过度商业化,挤走了文化?

近20年来,游客蜂拥而至的同时,丽江古城的原住民却在悄然隐退。

宣科,丽江文化人的代表之一,如今已是耄耋老人。他毕生挖掘整理纳西古乐,并成功将其推向世界,曾登上牛津大学的讲坛。

寻找宣科,费了一番周折。这位纳西古乐队召集人搬离古城,在半小时车程远的山上建了房子,“我不大喜欢热闹,就躲到山里来咯。”

搬离古城的不止宣科这样的文化“大腕”。“古城的许多生活服务功能弱化了,比如你要看个病,得从古城挤出来。半夜三更也会被各种噪声吵得睡不着觉。”几年前从古城搬出来的丽江市博物院党委书记李共久告诉记者。

大研古镇九成以上的房屋原本为私人所有,去留随意。搬出古城,除了因为生活上的不便和烦恼,更有经济上的盘算:一年房租好几万元,出租几年便可以在城外买套宽敞舒适的新房。随着古城原住民的不断减少,外来经商者的大幅增加,纳西族的特色文化也渐渐淡出。

2002年,当游客随手将垃圾扔进旁边的小河时,刚当导游的纳西族姑娘和育苗心里一沉。从这年开始,和育苗做了3年导游,钱好赚却不舒心。

“那时不是你找钱,而是钱往你口袋里钻。我介绍当地的火腿,游客就说要买火腿;我介绍野生菌,游客就问哪有野生菌卖。”和育苗说,“推荐游客去商店、饭店,老板会给导游塞钱。”

可每天收工回家,看着摊在沙发上的钞票,和育苗感受到的是纠结。纠结来自于越来越多的游客口中挂着的“走婚”“艳遇”,“我觉得难受,他们寻找、欣赏的并不是真正的丽江文化。”和育苗说。

并非所有人都像和育苗这么敏感,不少人认为这是丽江成长必然付出的代价。“要发展,要挣钱,还想保持‘原汁原味’的丽江,这种想法不现实。”同为导游的小李认为,“文化又不是不变的,现在的丽江也没像网上说的那么糟吧。”

其实丽江本与“艳遇”“一夜情”毫不沾边。绝大多数游客并不了解,那是纳西族古老的“殉情”风俗被异化使然。相爱的恋人因世俗原因不能相托此生,便找一处美丽的山水,憧憬着“玉龙第三国”,双双殉情,那是一种凄美的象征。云南大学旅游文化学院教师董鸣鹤认为,丽江从“殉情之都”到“情都”再到“艳遇之都”,是本土文化被不断解构,再被商业营销噱头化、标签化的结果。

在古城随便走走,鲜花饼、手鼓、银器、玉石、披肩、中草药、饮食店,各式各样来自省内、省外乃至异域的特色商品,占据大小铺面,叫卖声此起彼伏。

文化学者范建华说:“来丽江第一印象便是游客普遍感受到的旅游商品和服务同质化,特色少、抄袭多。但这不仅是丽江的问题,也是许多旅游景区共同的问题。”

云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杨福泉坦言,商业化犹如一把双刃剑,推动丽江旅游发展的同时,当地的民俗文化也有流失之虞。

仲夏之夜,游人如织。“全世界比这里热闹的地方也不多”,声名在外的丽江也让古城的管理者如履薄冰,丽江市委书记罗杰说,“我们家就这么大,怎样招待好这么多来自全世界的客人,如何满足不同层次的消费需求,走好旅游转型升级之路,丽江正在艰苦探索。”

没有商业化,就没有丽江的过去和现在

“商业和文化并非此消彼长的‘敌人’。绝大多数古城原住民也并不排斥商业化,在古城旅游开发的初期,他们正是商业化的最大受益者。”宣科说。

宣科同他的伙伴们都记得十多年前的“黄金时代”——纳西古乐演奏会一票难求。剧场里座无虚席、掌声不断;门口站满了等待看下一场的游客。时间等不起又非看不可的游客,只得找倒票的“黄牛”。

在古城,宣科创办的大研纳西古乐会,“最早用本土文化产品挣到了钱”。从最初的凑钱自娱自乐,到售票演出渐获成功,就是因为在独特的音乐资源与市场运作之间找到了“最好的呈现方式”,忆及当年,宣科不无感慨。

起初,乐队演奏不久,就有听众开始退场。后来,宣科每演奏一首乐曲后就来一段汉语、纳西语、英语三管齐下的“脱口秀”,设法留住观众。因此当年就有人抱怨宣科弄丢了纳西古乐“本来的样子”。

灵活的演出形式和古乐内在的价值,让纳西古乐赢得了国际声誉。“不到丽江就不算到云南,不听纳西古乐就不算到丽江,不听宣科讲演就不算听过纳西古乐。”这样的美誉不胫而走。

几乎与此同期,在游客的口耳相传中,丽江文化的知名度和美誉度也与日俱增。

“商业经济是基础,文化是上层建筑;没有茶马古道和商业繁荣,就不会有丽江古城和多民族融合的独特文化。”身为丽江旅游发展的亲历者和见证人,说起历史,宣科如数家珍。

茶马古道作为汉藏地区物资交易的重要线路,深刻影响了丽江古城的发展。明清时期,丽江经济繁盛一时,也是在这一时期,古城渐成规模。

“演奏古乐既是当地文化人自娱自乐的方式,也是往来客商消遣的一种形式。”宣科说,尽管商业相对发达,但丽江毕竟离中原较远,当中原地区古乐因长期演化流变难寻唐宋踪影时,丽江却因偏处一隅让古乐“停”了下来。

不止纳西古乐和丽江古城,商业源流深刻塑造了整个丽江的经济社会、风土民情。

以丽江历史上盛行的“藏客制”为例。藏区马帮经过两三个月时间到达丽江,通常会在此休整一段时间。马帮抵达客栈的第一顿饭由客栈老板请,算作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之后的吃住才会正式算钱。到达客栈后,马帮会将运来的货物及采购清单交给客栈,客栈帮助马帮卖货、采购,也帮助养马。

随着近现代交通发展,茶马古道逐渐衰落,丽江随之沉寂。藏在滇西北的古城少了侵扰,反倒相对完整地保留了古城等有形的物质遗产和丰富多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然而,商业开发的浪潮难免会席卷每一个可以逐利的角落。1996年2月,一场7.0级地震在不幸之中揭开了丽江的面纱。当一座保存比较完好的古城展现在世人面前,丽江的旅游开发价值令人眼热。而古城内逐渐“长”起来的砖混房也让当地政府担忧,但保护是需要投入的,当时年财政收入仅1亿多元的丽江,拿什么来保住这座稀世古城?

“申遗”,后来被证明是丽江极富远见的选择。

1997年,丽江古城以其“保存浓郁的地方民族特色与自然美妙结合的典型,具有特殊价值;历经1996年7级大地震,基本格局不变,核心建筑依存,恢复重建如旧,保存了历史的真实性”,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茶马古道、东巴文化、纳西古乐,以及古城的小桥流水美丽乡愁,一同编织起游客心目中的理想图景,吸引境内外一批批背包客、“文青”前来丽江。

越来越旺的人气,不仅改变了古城人的生活,也复活了许多传统手艺。

“我汉话讲得不怎么好,要不要找个人翻译?”这是东巴造纸传承人和秀军见到记者时说的头一句话。东巴纸原先用于抄写经书,采用当地特有的高山野生稀有植物丽江荛花制作,经数十道手工工艺,抗虫、抗蛀,保存时间可长达数百年。

“原来的时候一个月赚一两千就不错了,丫头来了之后,最多一天卖了四五百块。”和秀军口中的丫头,是个名叫钟雅琴的大学生,今年暑期来丽江旅游期间,决定暂留和秀军的纸店学习东巴造纸。

1996年出生的钟雅琴来自湖南,从小就对民族文化感兴趣。她的到来,带来了微信营销等新手段,让原本勉强维持的小店开始赚钱。

和秀军说:“传统不能丢,商业也要做,吃饱饭才能传承文化。”不过很长一段时期以来,和秀军和哥哥却不得不中断造纸,一人外出打工来补贴这门手艺传承,“赚钱了就买原料造纸,没钱了再出去打工。”

如今,让和秀军最高兴的不是可以赚更多钱,而是“有更多人来了解纳西文化,知道我们纳西族的传统,这是我们坚持下来的支撑”。

2015年,以旅游为龙头的第三产业对丽江经济增长贡献率达36.25%,全市旅游总收入483 亿元,比上年增长27.64%,旅游开发对丽江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下一页
(责编:王政淇、崔东)

推荐阅读

民政部设立邮箱接收对非法社会组织活动的举报  近日,民政部发布《社会组织登记管理机关受理投诉举报办法(试行)》,就民政部门受理对社会组织的投诉举报进行了具体规定。【详细】

51家"离岸社团""山寨社团"名单被曝光|网络公益 如何才能放心爱

选二手车,这些事得明白  二手车交易市场日趋活跃,但二手车交易的猫腻也很多。如何挑选二手车?专家提出以下建议。【详细】

不得违规限制二手车交易|买辆二手车,难!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