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碳纤维产能最大的国家,产品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微米纤丝,牵动工业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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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泰山瑞豹复合材料有限公司生产车间,工人在组装碳纤维自行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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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化纤集团碳纤维生产车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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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连云港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中复神鹰碳纤维股份有限公司,科研人员通过扫描电子显微镜,进行碳纤维微观表面形貌分析。 |
在吉林化纤集团的生产车间,一句标语随处可见:“宁可黑发变白发,也要把白丝变黑丝”。
“黑丝”,说的是碳纤维,“白丝”指的是碳纤维原丝。因具备重量轻、强度高、耐高温、耐腐蚀等特性,碳纤维素来有“黑色黄金”之称,应用领域广阔。
“黑色黄金”,得之不易。这句标语,是一代又一代科研人员和技术工人埋头攻关、矢志创新的生动写照。
2006年前后,中国开启碳纤维产业化进程。20年间,不知多少人用自己的“黑发变白发”,换得“白丝变黑丝”。如今,中国已是碳纤维产能最大的国家,高强度碳纤维实现稳定量产,推动工业领域开启轻量化变革。
筚路蓝缕
从“买不来”到“做得出”
走进吉林化纤集团碳谷公司的生产车间,细如发、白如雪的碳纤维原丝束,正从喷丝板孔隙倾泻而下,顺着400米长的自动化流水线前行。原丝经预氧化、碳化等数百道工序,在高温淬炼中褪去杂质,最终变成一轴轴乌黑发亮的碳纤维。
“这碳纤维单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相对密度不到钢的1/4,强度却能达到钢的7至9倍。”公司高性能车间副主任陈浩介绍,大到飞机火箭,小到车架、运动器材,都能见到它的身影。
吉林化纤集团原本是一家生产纺织品原料的传统化纤企业。依托原有人造丝的管理经验和腈纶的工艺技术,2006年,企业开始碳纤维原丝研发。
为何下此决心?“碳纤维太重要、太稀缺。”吉林化纤集团公司副总经理孙小君告诉记者,“当时国内碳纤维基本依赖进口,在诸多前沿领域,我们的研发进展被这一关键原材料的匮乏严重制约。”
中国建材集团董事长周育先也曾坦言,T800级及以上高端碳纤维,海外企业根本不对外售卖。
在国家863计划碳纤维专项影响下,实验室的突破带动市场力量参与,一批本土碳纤维龙头企业纷纷在2006年前后萌芽:2006年,神鹰新材料成立,并于次年加入中国建材集团,更名中复神鹰,主攻T300级碳纤维产业化;2008年,一批科研人员走出研究所,创立中简科技,主攻航空航天高性能碳纤维;光威复材、恒神股份等主体也在军工配套、航空复材构件等高价值赛道埋头深耕……
“起步阶段,研发团队仅有七八人,研发人员长期驻守生产线,反复调试各项参数。”孙小君说,“‘宁可黑发变白发,也要把白丝变黑丝’,这句车间里的标语,就是当时研发团队的真实写照。”
2007年,吉林化纤集团制造出第一批碳纤维原丝。然而,从实验室做出样品,到真正实现稳定量产,依然困难重重。“数万根细丝要同步经受牵伸、高温,既要保证不断丝、不松散,还要做到整束性能均匀一致,数百道工序、上千个工艺控制点需要不断调整优化。”孙小君说,直至2015年,公司大丝束碳丝才实现稳定量产,成为国内最早实现大丝束产业化的企业之一。
中复神鹰的追赶之路同样漫长而艰辛。企业刚成立时,连续74天,董事长张国良吃住在车间。没人知道产业化还要熬多久,大家只认准一件事:每一次断丝,都在离稳定量产更近一步。
今年9月,中复神鹰连云港基地千吨级生产车间内机器轰鸣,工人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工艺曲线。6月底刚刚投产的全球首条SYT70(T1100级)高性能碳纤维千吨级生产线,经过两个多月磨合,已经进入稳定试运行状态。这条全长1200米的产线,依次排布聚合、纺丝、碳化三大工序,单线年产能提升至5000吨。
高端碳纤维生产线很长,可达数百米甚至上千米。顺着漫长的产线回溯,是中国碳纤维产业走过的艰辛来路。一次次技术突破,推动着国产碳纤维形成了产能规模跃居全球前列、全产业链自主可控的发展格局。孙小君感慨:“实现国产化自主可控,才能保障国家关键材料供应安全,支撑民族高端制造业稳步向前。”
“量”足“质”顶
从“做得出”到“做得好”
众多企业里,走出两条差异化的发展路径。
吉林化纤集团选的是一条“规模换空间”的路。
2015年吉林化纤集团实现T300级碳纤维的稳定量产;2022年,1.2万吨碳纤维项目第一条碳化线开车成功;2025年,碳纤维销量提升至5.6万吨,领先众多国际碳纤维企业,位居全球第一。今年上半年,吉林化纤集团态势依旧,碳纤维销量同比增长24%。
为啥要拼规模?
规模的意义,在孙小君看来,在于让高端材料“用得起”。
在工业场景中,碳纤维的意义,远不止“换个材料”那么简单。比如造船。船行水中,需要各类能源提供动力。碳纤维密度不到钢的1/4,拉伸强度却是钢的数倍,还比金属材料船体更耐腐蚀。用碳纤维造船体或关键结构件,减重效果很明显。更重要的是,国际航运的碳强度目标正在逐年收紧,替代燃料的体积能量密度普遍低于传统重油,船舶需要额外空间和载重来容纳动力系统。
“船体轻量化,本质上是在为绿色动力‘腾地方’。公司今年3月投产的船用专用大丝束碳纤维产线,单线产能4000吨,瞄准的正是这个正在打开的蓝海。”孙小君说,“大丝束的性价比优势,把碳纤维拽进了风电、船舶、低空经济的工业级市场。今年公司三条单线产能4000吨级的大丝束碳化线相继投产,单线规模全球最大,分别服务海上风电、船舶制造和低空经济等不同应用领域。”
中复神鹰走的是另一条路:向性能天花板不断冲刺。
今年3月,中复神鹰T1200级超高强度碳纤维实现百吨级量产,拉伸强度突破8000MPa,这让中国成为全球首个实现该级别工程化量产的国家。T300到T1200,中复神鹰用近20年时间站上了行业高地。
在碳纤维领域,T代表的是拉伸强度,后面的数字越大,强度越高。T300是民用门槛,T800产品广泛应用于各类工业领域,T1000已是顶尖水准,而T1200,则是当前人类材料工程的“珠穆朗玛峰”。
T1200级碳纤维有多强?中复神鹰研发团队的一个实验很直观:12万根T1200级碳纤维细丝拧成直径不足2毫米的绳索,拴在2辆大巴车之间,后车坐满54个成年人。前车启动,绳子拉紧,后车被稳稳拖动。
高强度碳纤维的研发,可不是为了炫技。T1200级碳纤维的应用场景,几乎覆盖所有战略性新兴产业。拿航空航天来说,机身材料减重1公斤,就能节省数万美元的燃料成本——用T1200级碳纤维制造的飞机部件,比现有T800级材料可再减重15%。
两条赛道,齐头并进。扩规模、降成本,打通新能源海量市场;磕技术、攀高峰,补齐高端装备短板。“量”足“质”顶,两条路径曲线交汇出国产碳纤维产业的壮阔版图。
打开增量
从“做得好”到“用得广”
企业发展路径不同,但有一个细节是共通的:核心装备的铭牌上,国产厂商的名字越来越多。中复神鹰连云港基地核心装备国产化率达95%以上;吉林化纤的双工艺路线原丝制备技术完全自主,并与国内设备供应商合作,自主设计了大丝束碳纤维放丝机、收丝机等关键装备,打破了国外对生产设备的技术封锁。
这不是巧合。碳纤维的突围从来不是某一个环节的胜利,而是从原丝制备、装备自研到应用验证的全链条协同。
微米纤丝的全产业链突破,正推动多个工业领域的升级与变革。
先从最贴近普通人日常的场景说起。比如新能源汽车,车身减重,将直接提升续航里程。中国汽车工程学会数据显示,纯电车每减重100公斤,百公里电耗会下降5%—7.5%,对应续航提升幅度约6%—8%。“当前,续航里程是消费者决策的重要参考因素,碳纤维在汽车领域的应用即将迎来快速放量。”孙小君说,“此外,轨道交通、船舶制造也是重要应用领域。”
再如体育器材。在吉林化纤集团展厅,一辆碳纤维自行车静静陈列。“不到7公斤,一只手就能轻松举起,骑起来很轻松。”孙小君说,“在体育器材领域,碳纤维正广泛替代传统材料——羽毛球拍、网球拍、高尔夫球杆、滑雪板等,基本实现碳纤维化,消费者正以更优惠价格享受更好产品。”
碳纤维对新能源产业发展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新能源是碳纤维目前用量最大的领域。”孙小君说,风电叶片轻量化需要大量碳纤维,光伏板要利用碳纤维耐光、耐高温的特性,氢能储气瓶必须使用碳纤维——金属材料既过重,强度也达不到要求。
而在航空航天等战略性新兴产业,碳纤维更是不可或缺的关键材料,是国之重器的核心支撑。拿C919来说,其碳纤维复合材料应用率约11.5%,而在研发中的国产大飞机C929上,碳纤维用量有望超50%。
见证中国碳纤维产业从无到有,由弱渐强,孙小君十分感慨:“20年前,碳纤维以进口为主,产业发展受制于人,今天,进口占比已大幅降低,还大批量走出国门,这是民族工业发展的底气。”
从“做不出”到“做得好”,从“用不起”到“用得广”,从“跟跑者”到“并跑者”再到部分领域的“领跑者”——一根细细的黑色纤维,承载着中国新材料产业自立自强的梦想,也见证着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跨越的坚实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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