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现已施行。该解释在多年司法实践中，为著作权民事纠纷提供了裁判指引。伴随着互联网、自媒体产业高速发展，作品的创作、传播、利用形态发生变革。围绕作品发表的认定、公共场所艺术作品的合理使用边界、网络环境下报刊转载法定许可的适用范围，裁判规则亟待统一。本次修正的司法解释坚持问题导向、严格保护知识产权、兼顾权利人与社会公共利益平衡的原则，为市场主体提供行为指引。

一、著作权司法解释修改的时代价值

数字技术的发展改变了作品的传播方式，原有司法解释已难以适应现实需求。为衔接2020年修改后的著作权法，最高人民法院启动著作权司法解释修正工作，回应现实诉求。一是适应2020年著作权法的修改。2020年著作权法，扩大了作品类型、完善合理使用、提高法定赔偿上限、增设惩罚性赔偿。新法实施后，原有解释与新法条文存在表述错位，需要修改实现体系衔接。二是适应数字传播带来的现实困境。其一作品发表认定的裁判困境。发表权判断标准是“公之于众”，原解释为“著作权人自行或者经著作权人许可将作品向不特定的人公开”，但实践中常出现作者尚未发表作品，却被他人非法公开。这是否属于“公之于众”认识不一；其二行为人拍摄美术馆雕塑，将拍摄的照片用于商业广告、文创产品、海报等行为是否属于合理使用？其三报刊转载法定许可的适用范围争议。互联网时代，自媒体、网络平台未经许可援引报刊转载文章，是否属于法定许可的范畴；报刊的电子版，是否属于法定许可适用范围；互联网平台之间、报刊与互联网平台之间相互转载，是否可以适用报刊转载法定许可，亟待解释予以界定。三是适应知识产权严格保护与利益平衡的要求。著作权制度既要保护创作者的创作积极性，也要保障作品的正常传播、社会公众的合理利用。本次修改厘清了发表权、合理使用、法定许可的边界，强化对著作权人权利保护；防止权利滥用，避免过度垄断阻碍信息传播，实现创作者、传播者、社会公众三方利益平衡。

二、著作权司法解释修改的制度价值

对比新旧解释可以看到，新解释对发表认定、合理使用、法定许可等条款作出修改。一是修改“公之于众”的认定标准。著作权法规定的发表权是一次性权利，一旦作品公之于众，发表权即告消灭，著作权人不得再就同一作品再次主张侵害发表权。原解释规定“公之于众”是指著作权人自行或者经著作权人许可将作品向不特定的人公开，但不以公众知晓为构成条件。修改后解释规定：著作权法规定的“公之于众”是指将作品向不特定的人公开，但不以公众知晓为构成条件。即删除了“著作权人自行或者经著作权人许可”的限制。旧解释强调著作权人的主观意志，只有作者本人，或者经作者许可的公开，才构成公之于众。修改后公之于众的判断标准是客观公开状态，不再以著作权人的主观许可作为构成要件，只要作品向不特定的社会公众公开，即构成公之于众。二是公共场所艺术作品的合理使用。合理使用是基于法定列举的情形使用者无需征求著作权人同意，且无需支付报酬，使用他人享有著作权作品的合法行为，但应指明作者姓名或者名称、作品名称，且不得影响该作品的正常使用，也不得不合理地损害著作权人的合法权益。原解释规定：著作权法规定的“室外公共场所的艺术作品”是指设置或者陈列在室外社会公众活动处所的雕塑、绘画、书法等艺术作品。对前款规定艺术作品的临摹、绘画、摄影、录像人，可以对其成果以合理的方式和范围再行使用，不构成侵权。修改后的解释规定：著作权法规定的“公共场所的艺术作品”是指设置或者陈列在社会公众活动处所的雕塑、绘画、书法等艺术作品。对前款规定艺术作品的临摹、绘画、摄影、录像人，可以依法对其成果以合理的方式和范围再行使用，但是未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得以相同方式设置、陈列或者公开传播。修改点将“室外公共场所”修改为“公共场所”，实现解释与著作权法的统一，把博物馆、美术馆、展览馆等室内公共陈列艺术品纳入合理使用的适用范围；新增但书条款明确二次使用的边界是临摹、绘画、摄影、录像取得的成果可以合理再使用，但未经许可，不能以相同方式设置、陈列原作艺术作品，防止合理使用制度被滥用。三是修改报刊转载法定许可适用范围。报刊转载法定许可制度诞生于纸质媒体时代，初衷是促进报刊行业之间信息流转。互联网时代，自媒体、资讯平台滥用法定许可，擅自转载文章，只付少量报酬，损害作者著作权。对此国家版权局《关于规范网络转载版权秩序的通知》早已明确互联网媒体之间转载不适用报刊转载法定许可，但该文件属于规范性文件，新解释将该规则上升为条文，统一了裁判尺度。原解释第十七条规定：著作权法规定的转载是指报纸、期刊登载其他报刊已发表作品的行为。转载未注明被转载作品的作者和最初登载的报刊出处的，应当承担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修改后的解释规定：著作权法规定的转载是指报纸、期刊主管部门批准出版的纸质报纸、期刊以及与其内容和版面格式相一致的数字化版本登载其他报刊已发表作品的行为。转载未注明被转载作品的作者和最初登载的报刊出处的，应当承担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报纸、期刊与互联网信息服务提供者之间相互转载，互联网信息服务提供者之间相互转载已发表的作品不适用前款规定，应当经过著作权人许可并支付报酬。由此，旧条文只写“报纸、期刊”，未区分纸质版与数字版本；而修改后的解释明确了报刊转载法定许可的主体范围，仅限主管部门批准出版的纸质报刊以及和纸质版内容、版面格式完全一致的官方数字化版本；新增条款排除互联网信息服务提供者适用报刊转载法定许可，报刊与互联网平台之间、互联网平台之间相互转载作品，不能适用法定许可，必须取得著作权人许可并且支付报酬。

三、著作权司法解释修改的实践价值

著作权司法解释的修改，是立足数字著作权纠纷的现实困境，通过细化条文弥合法律适用分歧，其产生的影响辐射著作权人、市场主体行为与文化产业发展、司法裁判多个维度。新解释统一了发表认定、合理使用、法定许可等争议的裁判尺度。一是对著作权人权利保护的强化。对于未发表作品泄密案件，明确“侵权泄露也构成公之于众”，虽发表权消灭，但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仍受保护，权利人即便不能主张侵害发表权，仍可主张停止侵权、赔偿损失，同时如泄露行为违反保密合同，还可主张违约责任。限制报刊转载法定许可在互联网环境的扩张，互联网平台转载文章必须取得许可，有效遏制自媒体、资讯平台未经许可转载文字作品，保护文字创作者权益。公共场所艺术品合理使用增设但书，防止他人借合理使用名义，复制、陈列原作，保护美术作品著作权人的展览权、复制权。二是厘清合理使用的边界，平衡公众利用与权利保护。解释的修改，扩大公共场所艺术品合理使用的适用范围，明确了可以合理使用的情形，划定不得滥用合理使用抗辩的界限，避免以合理使用为名行侵权之实。三是统一裁判尺度，减少类案不同判现象。解释修正厘清了长期存在争议的法律概念，针对数字环境下作品发表认定、合理使用、法定许可等争议较大的领域，解释对原有规则予以细化，减少因理解不同导致的裁判结果不一。四是对产业主体的行为指引。对于新闻媒体只有正规报刊纸质版与官方同源电子版之间转载，可适用报刊转载法定许可；报刊与互联网平台之间转载，必须取得著作权人许可。自媒体、资讯平台不可援引报刊转载法定许可转载作品，转载他人已发表作品，应当取得著作权人许可并支付报酬。

总之，著作权新司法解释是著作权民事司法适应数字时代的制度更新。通过明确“公之于众”的客观认定标准，扩大公共场所艺术作品合理使用范围，明确报刊转载法定许可在互联网环境的适用边界，避免著作权过度垄断，保障社会公众对作品的合理利用，实现与2020年著作权法的体系衔接，统一裁判尺度。

司法者在审理案件中应结合个案事实，综合考量作品性质、使用目的、使用数量、对原作品市场影响，综合判断是否构成侵权、是否属于合理使用、法定许可范围，不能机械套用条文，进而实现创作者、传播者、社会公众的利益平衡。

（作者系全国审判业务专家）

（来源：人民法院报）